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屹立于八百里秦川的壮丽的华山,突起于山东平原的浑雄的泰山,耸峙千川西坝的秀美的青城山,我都亲临过。如果说一个人游过名山以后,留下了永世不可磨灭的印象,甚至产生了深刻的感情,那不仅因为是迷人的景色,而且是因为不忘当时结伴同游的情趣,或怀念当年结识于名山的友人。 1961年初夏,我游过鄂西北的武当山。今年,1963年的春天,当我路过武当山的时候,喜见七十二峰缥缈云间,重餐山林的秀色,再沐剑河的波光。这时,我不仅怀念当年和我结伴攀登天柱峰的游伴,而且情不自禁地走向山脚的老营宫,渴望着去看看园林场工作的朋友。远望老营宫的琉璃八字山门在春天的阳光下闪烁。有一个汉子在宫前犁地。红色的宫墙衬着黄色的耕牛,给人一种喜气洋洋的温暖的感觉。 “犁地种什么呀?”我克制不住自己快乐的心情,直想找人说说话。 “栽种树苗哪。”汉子说着用鞭梢往远处的宫墙下一指,“看,姑娘们已经在起育好的树苗了!” 我加快脚步朝那红色宫墙走去。在一群年轻姑娘中间,一个把辫子垂到地上弯腰劳动的姑娘。我蓦然觉得她的身影怪熟悉,高高兴兴地喊了她一声。 这是我当年认识的女园艺师。不知道是红色宫墙的反光映照的呢,还是被春天的太阳晒热的,她容光焕发,两颊鲜红。 当她领着我走近琉璃八字山门的时候,我看见山门两边,贴着一副大红春联: 栽花种果家家玛瑙红, 植树造林处处翡翠绿。她低头一笑,手扶石栏杆,跳上台阶,轻捷地走进山门。 “这是翅果。”她剥开鳞甲似的松球,让找看从里面取出来的淡褐色种子,借此转了话题。 老营宫里的石砌雕栏、琉璃亭和八角龙泉井依旧,而植满宫墙内的苹果树、梨树和葡萄藤却比两年前更加粗壮了。在春天的阳光下,葡萄园已经返青,苹果林的千万枝头已经吐翠,梨园的纵横花枝已经含苞欲放。 “前年五月你来的时候,果子还没有熟;现在你来正是二月间,又看不见花开。”女园艺师惋惜地说。 我们登上故宫中央的石砌高台,这是我们前年入夏赏月夜谈的地方。几把凉爽的竹椅,几杯清甜的蜂蜜水,在我的记忆中,像是昨天的事。我站在高台上,端详石栏杆,石栏杆的顶珠安然无恙;我细看平铺的大石板,石板完整无缺。 “你看看这里跟过去有什么不同?”女园艺师微笑着问道。 我举眼环望,红色宫墙依着山势的高低隐隐约约地蜿蜒于园林深处。在温暖的阳光下,果林正在抽芽发叶,浮现一片迷蒙的青烟。 果真,就在高台脚下,一片经冬不调的橘圃在太阳下闪着醒目的绿光。我记得两年前的初夏,这高台脚下是一片菜园。 “你们真是把天下的名花异果都集中到老营宫来了!”我赞叹起来。 “我们还想把早晚的红霞采到地上,还想把夜里的星屋挂到枝头呢!”她笑着说。 两年前,我初访老营宫的时候,就知道这园林场创业的艰难,一头母牛,十几个劳动力,在场长的带领下,是怎样披荆斩辣地开辟了老营宫的啊! “他到昆明采购花种去了。”她说着领我下了高台,穿过园林,往东边的宫墙走去。 “这是新疆核桃,这是广西木薯。都是我们的场长弄回来的。”她说。 什么声音在嘤嘤地响。我抬头一看,是金色的蜜蜂接连不断地在红色的宫墙上飞过来飞过去。宫墙外,轻风送来一阵阵杏花香。 “你们养的蜂群又发展了不少吧?”我望着在宫墙上鼓翅穿飞的蜜蜂问道。 “现在国家需要大量的蜂蜜和王浆,不能多分群。前年广东派人来要去了一二百群,现在剩下越冬的只有几百群了。” “它们一年一次回娘家,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呢。”女园艺师说得很有趣。 “蜜蜂怕暑,广东天气热的时候,它们就被送回武当山来过夏,等到秋天,此地水冷草枯,珠江三角洲花木正繁,它们才又被带回广东去。”她说得娓娓动人。 “有花期就可以取,一个王台可以取一克。”她眼睛闪亮地说:“你知道王浆的贵重么?它能治风湿性关节炎、肠胃炎,而且比吃蜂蜜更能使人长寿。 “干园艺师,什么都要学会呵。我们现在用的还是土法子,不久国家就要拔给我们电气冷藏箱、蒸汽抽气机和灭菌灯了。” 当我们漫步穿行在果树林中的时候,她指点了几处平畦给我看: “为了推广优良品种,我们在这一块地种了玄参,那一块地种了杭菊。” “在八百里武当山周围,果树每户都要,有的已经开花结果了。”斑斑的日影筛落林地,照得她的脸孔一明一亮,“有的人家,还特地送来了果子给我们尝呢。” 我跟着她穿行在海底一般幽深的果林中。在苹果林里,她给我指点各种品种的苹果树,大国光、小国光、旭日、曙光、红玉…… “红玉色美、甜酥;曙光结果最早,七月花落就能吃,也叫落花甜。” “我们老营宫的梨树有的早熟,有的中熟,有的晚熟,一年到头都有梨子吃!晚熟的,秋天九十月可以吃到瓢梨和香蕉梨,香蕉梨带香蕉味,浅黄、肉软,能放两个月:中熟的是苛拉梨,个儿大,青黄色,水分多,七八月就 能到口;最早熟的就要数伏梨了,五月梢尝新,皮青带朱砂红,个儿虽小。可是甜香,没渣。”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芬芳和甜蜜。虽然我没能吃到这些珍果,也觉得口香心甜。 在园林里转了一大圈以后,我们才回到老营宫中央的石砌高台。这一次,从高台上环望刚刚漫游过来的园林,好像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春光繁花烂漫,秋熟果树殷红。 “你看看,周围的山是不是也跟过去不一样了?”女园艺师含笑地说。 “好像树木比以前多得多。”我眺望着宫前宫后密匝匝成林的山岭高兴地说。 “那淡青色的是迎春发芽的桑树林。”她遥指着一个山坳说。 “国家要绸缎,我们今年就养蚕出丝。再说,武当山周围的公社,都需要桑叉。”她掠了一下额头上被微风吹乱的发丝说。 “我们场长了解到社员的需要,就主动赶种了桑树。”每一次提起她的场长,女园艺师总是满面光辉。 “可见,你们的园林场已经在群众中牢牢地扎下根了呵!”我感动地说。 “除了两年前原有的松、杉、柏以外,我们又新种了乌桕、桐和麻栎。过几年,八百里武当山就要变成无边的林海!”她好像给自己事业的未来先绣了一幅美丽的绣图。太阳已经中午,她把我领进她的房子,然后敏捷地从套间里端出来一托盘红光闪亮的东西,对我说: “怎么到了现在还有苹果呢?”我一边吃着苹果,一边惊羡地说。 “是去年秋天保存到现在的。现在,我们园林场改进了储藏法,能让苹果保存对年,一直吃到新果上场呢。” 从这个姑娘的身上,我看见了年轻一代对生活的热爱,对事业的信心,同时也看见了祖国未来更加灿烂的春天。 正在我默默思索着的时候,忽然女园艺师友爱地问道:“你这次来,准备多住几天吧?”“我是路过武当山拐进来看看你们的,今天下午还要赶路呢。”我说着,俏悄地把吃剩的苹果核收进口袋里,想让这优良的种子在我的窗前开花结果。 于是,这座鄂西北的名山,又给我刻下了一道感情,刻下了一道更深的感情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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